洪武朝倭寇活動的時空結構與明初海防體系的形成——以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繫日史料為中心的量化考察(1368–1398)

〔作者姓名待填〕
摘要倭寇研究長期以嘉靖時期為中心,洪武朝多被敘述為海防制度的背景章節。本文以孫正容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為母體語料庫,抽取洪武元年至三十一年(1368–1398)全部倭患記事 26 條,及表外防政、外交、賞罰記事 21 條,逐條與《明太祖實錄》20 卷、《明史》本紀及〈日本傳〉、《國榷》校讎,重建洪武朝倭寇活動的時空結構與明廷的制度回應。研究發現:其一,活動呈兩期分佈,1369–1374 年占全部記事的 57.7%,農曆五至八月占 61.5%;其二,海岸分段上北段(遼東、山東)占 9 條,北寇並非偶發,南段(兩廣)則自洪武十三年後始獨立入寇;其三,可考俘斬至少 714 人、明方死事 8 人,規模最大之役為洪武三十一年浙江海澳寨之 2,000 餘人;其四,洪武二十四年張阿馬案顯示「華人導引、倭人出兵」的複合結構自明初已然;其五,明廷海防經歷反應式剿捕、造船編隊、巡海常制、衛所寨網、賞罰成法五階段的漸進制度化,洪武十九年林賢獄後「專以防海為務」為關鍵轉折。本文主張,洪武朝應獨立作為明代倭患的「海防形成期」加以考察,其事件結構與制度設計構成後世應對倭患的原型。
關鍵詞倭寇;洪武;明初海防;中日關係;繫日史料;數位人文

一、緒論

倭寇是明代史上延續時間最長、論述數量最多的課題之一,然而既有研究的時間重心明顯偏斜。自陳懋恒《明代倭寇考略》以來,通論性的倭寇研究多以嘉靖年間的「大倭寇」為敘事主軸1,《明史·日本傳》中「大抵真倭十之三,從倭者十之七」一語,也幾乎總被援引為倭寇成分的定論2。相形之下,洪武朝(1368–1398)的倭寇活動在通論中通常只佔數段文字,功能是交代海防制度與明日交涉的緣起,其自身的事態規模、時空規律與主體構成,反倒鮮少被當作獨立問題處理3。

這一偏斜並非偶然,它同時受到材料條件的制約。洪武朝《太祖實錄》原 257 卷,今日可便捷取用的電子全文僅及前 86 卷與卷 1334,洪武十七年(1384)以後的倭寇記事恰恰落在缺卷之中;至於《明史·日本傳》,雖為全帙,卻是乾隆初年追纂的紀傳體綜合敘事,記事高度濃縮,且往往跨年繫事,不利於逐年統計。結果是:明初倭寇的量化研究長期缺乏可靠的事件母體,論者只能就少數著名個案(如趙秩使日、胡惟庸通倭)作點狀討論。

本文的基本主張是:洪武朝倭寇應被視為一個可量化、且具有自身規律的獨立研究單元,而不只是通往嘉靖倭變的序曲。具體而言,本文提出三點論斷。第一,洪武倭寇是一種「小股、高頻、南北並發」的常態化濱海邊患——單次寇船多在 12 至 30 餘艘之間,而發生地帶從遼東金州直至廣東遂溪,綿亙整個明帝國海岸線,與嘉靖年間「連艦數百,蔽海而至」的總體化危機性質迥異5。第二,明廷的海防回應不是一次性的制度設計,而是一個由倭患事件逐段驅動的漸進制度化過程,其間存在可辨識的轉折點。第三,「倭」與「華人亡命」的複合結構並非嘉靖時期才形成,洪武年間已有完整案例。

在材料上,本文以筆者建立的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繫日語料庫為母體6。該書為民國編年體通史著作,逐日繫事,並廣泛吸收《國榷》等考訂成果,書中附有大量校勘注記,恰可作為事件抽取的骨架;而書中每一記事皆可回溯至具體書頁與版面行框,具備「事件—頁面—影像」三層鏈結的條件。以此為母體,配合《明太祖實錄》《明史》《明一統志》的原文校讎,本文得以在材料條件上超越前人:既保住編年史料的時序精度,又保住紀傳體的敘事深度。

全文結構如下:第二節交代史料基礎、事件定義與方法限制;第三節重建倭寇活動的時空結構;第四節討論倭寇的主體構成,特別是華人導引者的角色;第五節梳理海防體系五階段的制度化過程;第六節考察倭患與明日交涉的耦合關係;第七節為結論。

二、史料與方法

(一)母體語料庫與事件抽取

本文的事件母體是孫正容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的繫日條目。該書全書 524 頁,經文字層抽取後得 13,747 個行框,字元與原始文字層的校驗一致率為 100%;在此基礎上,我們將全書拆解為 3,083 個可獨立定位的繫日條目,並以 ElasticSearch 建立全文與實體索引,使每一條目皆可按年、月、干支、類型、實體檢索,並回鏈至頁面與行框7。

倭寇事件的抽取分兩步。第一步以「倭」字對全部繫日條目作全文匹配,得 47 條相關記事;第二步對 47 條逐一人工判讀,區分「寇事」與「防政、外交、賞罰」兩類。前者 25 條(加上一條防政性質的造船詔,合計表列 26 條),後者 21 條,另有 1 條(洪武元年蘭秀山事)雖涉海寇而未標「倭」字,作為背景材料處理8。

為了檢驗抽取的完整性,我們對語料庫作了逐頁稽核:以每 10 頁為一批,通讀原書正文,比對已入表的動亂記事。稽核至本書第 387 頁(洪武二十年)為止的 24 個批次(全書 37 批)中,原有 26 條倭患記事全部得到確認,未發現新漏收的倭寇事條;同期額外補出的 6 條漏收記事中,有 1 條與倭寇直接相關——洪武六年即墨、諸城、萊陽之寇9。這一案例同時說明了本語料庫的優勢與弱點:印刷體書籍的表格型版面在文字層抽取中可能產生跨行錯位,唯有回覆書影與對校原始史籍方能補正。

(二)校讎層:實錄、本紀、國榷

母體語料庫提供時序骨架,但事件的文句、數字與名物,必須回到原始史籍校讎。本文使用三個校讎層:

1. 《明太祖實錄》:現存於維基文庫的 20 個相關卷次(卷 038、039、041、044、045、046、050、053、059、066、073、074、075、076、077、078、080、083、085、133)已全部取得全文,涵蓋洪武二年至洪武十三年的倭事主體。其中卷 073 至卷 080 的存本為簡體字轉錄,引用時一律回譯繁體並逐字覆核。洪武十七年以後各卷缺失,則以《明史》本紀與《日本傳》補其繫年。

2. 《明史》:本紀卷 2 的 6 條倭事繫年,與〈日本傳〉卷 322 的洪武段敘事,用於交叉驗證與補闕。

3. 《國榷》:談遷此書在洪武朝部分與《實錄》互有出入,本文間接透過《要錄》的校勘注記使用(如金鄉之寇「《洪武實錄》不載,從《國榷》補」),凡此類皆在文中標明史料層級10。

三層對校的結果可以舉例明示。洪武四年膠州之寇,《實錄》卷 066、《要錄》、《明史》本紀、《國榷》四者皆作「膠州」且同繫六月,而《要錄》所附參考表作七月、《明通鑑》疑「膠州」為「溫州」之誤11——四證一致,可徑斷為六月膠州。又如洪武七年七月,《明史》本紀僅書「壬申,倭寇登、萊」一句,而《要錄》同月實有壬申(膠州)、甲戌(海州)、壬午(大任海口)三條12,本紀顯係就山東沿海同一波寇事的合稱,統計時不得重複計數。這類去重規則,是編年材料與紀傳材料對讀時必須先行確立的口徑。

(三)統計口徑與方法限制

本文的統計單位是「記事」,而非「戰役」或「船隊」。一條記事可能對應一次襲擊,也可能對應一個月內的多次活動(如「是歲,倭人寇山東濱海諸郡縣」);反之,同一波寇事在不同史籍中的分合也不一致。因此本文的量化結論只在記事層面成立,不作軍事行動次數的推估。

方法限制有三,須先聲明。其一,《要錄》是後出的編年編纂,記事本身已經過濾與歸併,其取捨代表 1980 年代史家對洪武史料的理解,本文以《實錄》《明史》對校正是為了對沖此一二手性。其二,洪武十七年以後的《實錄》缺卷,使 1384–1398 年的記事只能依賴《要錄》與《明史》,史料密度實際低於前半期,因此「後期倭事轉稀」的統計現象,須與「史料密度下降」的可能性並觀,不可遽斷為倭患減退13。其三,倭寇人數僅洪武三十一年海澳寨一條有確數(2,000 餘人),其餘多以「獲倭若干人」「擒若干人」記明軍戰果,不能反推賊眾總量;本文所有數字皆限於記事明載者。

(四)資料的可再現性

本文所有原始材料均已落盤保存:《實錄》《明史》《明一統志》的維基文庫轉錄本按頁快取,事件抽取與統計腳本、ElasticSearch 查詢均可重跑,26 條記事的逐條出處(含要錄頁碼與行框編號)見本文附表。史料轉錄本依 CC BY-SA 4.0 授權,引用時保留網址與擷取日期;惟維基文庫為未經精校的轉錄,凡本文作關鍵論斷之處,皆應覆核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《明太祖實錄》與中華書局本《明史》14。

三、洪武朝倭寇活動的時空結構

(一)年際分佈:兩個高峰與一次長尾

26 條記事的年際分佈如表 1 所示。全部記事集中於 14 個年份,其中 1372 年(洪武五年)一年 6 條為最高峰,1369、1374 年各 3 條次之;若將 1369 至 1374 年合併觀察,6 年間累計 15 條,占全部記事的 57.7%,構成明初倭患的第一高峰期。此後自 1375 至 1379 年有 5 年全無記事,1380 年以後倭事重新出現但頻次轉低,直至 1398 年(洪武三十一年)以一次 2,000 餘人的大規模入寇作結,形成一條長尾。

表 1 洪武朝倭寇記事年際分佈(1368–1398)
西元洪武紀年記事數占比要點
1369二年311.5%山東濱海、蘇州崇明、淮安
1370三年13.8%山東轉掠至福建的長距離流動
1371四年13.8%膠州
1372五年623.1%澉浦、溫州、寧德、福寧、明州衛、造船詔
1373六年13.8%即墨、諸城、萊陽
1374七年311.5%膠州、海州、大任海口
1380十三年27.7%東莞、海豐(廣東首次入寇)
1383十六年13.8%金鄉衛(據《國榷》補)
1384十七年13.8%台州
1389二十二年13.8%艾子口
1390二十三年13.8%穿山浦
1391二十四年27.7%張阿馬案、雷州遂溪
1394二十七年13.8%遼東金州
1398三十一年27.7%寧海州、海澳寨(2,000 餘人)
合計—26100%—
資料來源: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179–514,逐條見本文附表;筆者統計(占比經四捨五入,合計不盡為 100%)。
圖 1 洪武朝倭寇記事年際分佈(1368–1398)
0 2 4 6 1368 3 1 1 6 1 1373 3 1378 2 1 1383 1 1388 1 1 2 1393 1 2 1398 記事數
資料來源:同表 1;筆者繪製。

第一高峰期的成因結構值得留意。1369 至 1374 年正當明廷對日交涉最頻密的時期(詳第六節),寇事與使節往來幾乎同步展開:1369 年正月山東告警,二月即遣楊載使日並賜日本國王璽書;1370 年趙秩渡海責讓;1371 年良懷遣祖來奉表;1372 年則是寇事最密集的一年。換言之,「外交高峰」與「寇事高峰」在明初是重疊的,這與一般想像的「先絕交、後入寇」線性敘事正好相反。

後期(1380–1398)的 11 條記事則呈現不同的性格:頻次降低,但單次規模上升,且防政記事的密度明顯高於寇事(詳第五節)。1380 年以後,明廷的衛所城寨體系已在浙、閩大致成形,小股倭寇難以再如 1370 年代那樣「轉掠」數省;然而 1398 年海澳寨之役一次出動 2,000 餘人、30 餘艘,說明海上力量的集結能力反而增強。這一升一降,恰是海防制度化生效與倭寇策略調整同時發生的表徵。

(二)月分分佈:季節性的風帆節律

26 條記事皆有月分可考,其分佈如表 2。農曆五月至八月計 16 條,占 61.5%,其中六月 6 條、八月 5 條、七月 4 條為三個人數最多的月份;冬春(十一月至翌年二月)僅 6 條。

表 2 倭寇記事月分分佈
月分(農曆)123456789101112合計
記事數22011645121126
占比7.7%7.7%03.8%3.8%23.1%15.4%19.2%3.8%7.7%3.8%3.8%100%
資料來源:同表 1;筆者統計(占比經四捨五入,合計不盡為 100%)。

這一分佈與東北季風、西南季風的換季節律相應:夏月南風盛時,適宜倭船自日本九州一帶渡海北上或沿岸南行;而冬春北風強勁時,自華北沿海揚帆南下雖亦可行,但登岸劫掠的作戰活動明顯減少。季節性並非本文首見的觀察,但以 26 條逐日繫事的材料呈現此一節律,可與前人以《明史·日本傳》敘事為基礎的推論相互印證15。須說明的是,記事中「是歲」「是月」各 2 條,其月分為編年者所繫而非事件確日,上表已按其所繫月份計入。

(三)海岸分段:北寇並非偶發

依登岸地點,26 條記事可分為北段(遼東、山東)、中段(江淮、兩浙,含浙南溫、台)、南段(福建、兩廣)以及跨段、防政兩類,如表 3。

表 3 倭寇記事的海岸分段
分段記事數地點(西元)
北段(遼東、山東)9山東濱海(1369)、膠州(1371)、即墨諸城萊陽(1373)、膠州(1374)、海州(1374)、大任海口(1374)、艾子口(1389)、金州(1394)、寧海州(1398)
中段(江淮、兩浙)10蘇州崇明(1369)、淮安(1369)、澉浦(1372)、溫州(1372)、明州(1372)、金鄉衛(1383)、台州(1384)、穿山浦(1390)、台州(1391)、海澳寨(1398)
南段(福建)2寧德(1372)、福寧(1372)
南段(兩廣)3東莞(1380)、海豐(1380)、遂溪(1391)
跨段(流動性寇事)1山東→明州、台州、溫州→福建(1370)
防政(造船詔)1浙江、福建瀕海諸衛(1372)
合計26—
資料來源:同表 1;筆者歸類。

三點觀察可由此提出。第一,北段占 9 條,比例最高。這一點與「倭患重心在東南」的通行印象不符,卻與《明史》本紀的繫年一致:本紀 6 條倭事繫年中,即有 3 條明記山東或登、萊16。北段各點的地理亦值得注意:即墨、諸城、萊陽皆為萊州、登州二府的濱海縣份,金州則遠在遼東半島南端,明一統志載金州衛「尋調所領中左千戶所守旅順海口」17,說明遼東半島尖端自明初即是面向朝鮮海道的前哨,1394 年倭入金州「入新市,燒屯營糧餉」,正是打擊軍屯倉儲的精準行動。

第二,1370 年那條跨段記事揭示了倭寇的機動能力。「倭人前寇山東,是月轉掠明州、台州、溫州,遂及福建沿海州縣」——同一股或互為呼應的數股倭船,在一個月內由山東一路劫至福建18。這種跨數省的長距離流動在 1380 年以後的記事中不再出現,或即衛所封鎖航路的效果。

第三,兩廣自 1380 年起始成為獨立受害區。此前廣東僅在 1370 年的跨段記事中被波及,1380 年七月東莞、八月海豐相繼被寇,1391 年再及雷州遂溪,三次皆伴隨「殺掠吏民」的記載。同期福建記事反而轉稀(僅 1372 年 2 條),倭寇的南端重心似由閩移粵。這一變化恰在周德興、湯和大舉整飭浙閩城防之後(1387,詳第五節),時間上的先後提示:浙閩防務的強化可能將部分海上力量推向防務尚虛的粵東,惟本文材料不足以坐實因果,僅作一假說。

(四)規模、俘斬與傷亡

記事所載的數量資訊雖不完整,仍可彙整如表 4。需先聲明:表中「俘斬」為明軍戰果,「殺掠」為平民損失,兩者口徑不同,不可相加;而倭眾總數除 1398 年一條外皆無記載。

表 4 倭寇記事中的數量記載
時間地點記事所載數字出處
1369太倉獲倭 92 人及兵器海艘;官校 1,247 人受賞(綺帛 5,000 匹、銀 2,569 兩,戰溺死者加賜)實錄卷 41
1369淮安天麻山擒 57 人實錄卷 44
1370福州沿海獲船 13 艘、擒 300 餘人實錄卷 53
1372溫州下湖山獲船 12 艘、生擒 130 餘人(《國榷》作 150 餘)實錄卷 74;要錄頁 235
1372福寧殺掠居民 350 餘人、焚廬舍千餘家、劫官糧 250 石實錄卷 75
1373台州衛出海捕倭獲 74 人、船 2 艘,追還被掠男女 4 人實錄卷 83
1374海州擊斬 24 人要錄頁 260
1383金鄉衛寇船 16 艘,拒卻之要錄頁 351(《國榷》補)
1389艾子口寇船 12 艘,殺其 7 人要錄頁 411
1398寧海州斬首 30 餘級要錄頁 513
1398海澳寨倭 2,000 餘人、船 30 餘艘;楚門千戶王斌、鎮撫袁潤戰死要錄頁 514
資料來源:《明太祖實錄》各卷(維基文庫轉錄本)、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各頁;筆者編製。

由表 4 可得三項合計:明軍可考俘斬至少 714 人(92+57+300+130+24+74+7+30,其中「300 餘」「130 餘」皆為下限,另有 1374 年膠州「守軍擊敗之」未計);明方死事可考者 8 人——明州衛指揮僉事張億(1372,中流矢卒)、百戶許彰(1374,追擊戰歿)、百戶孔希賢(1391,護餉戰歿)、雷州衛百戶李玉與鎮撫陶鼎(1391)、鎮撫盧智(1398)、楚門千戶王斌與鎮撫袁潤(1398),另有台州巡檢(1384)失其名;被掠人口經交涉或俘獲返還者 163 人以上(70 餘+78+11+4)。平民損失最大一筆為 1372 年福寧之役的 350 餘人。

死事者的階層結構同樣說明問題:8 人中 6 人為百戶、鎮撫一級的中低階軍官,最高的也不過指揮僉事。倭寇登岸之際,最先接敵並殉職的正是衛所基層,而朝廷的處置也指向基層——1390 年穿山浦之役,百戶單正「不即剿捕,坐誅」19,1387 年台州衛指揮同知陳亮更以「倭來不覺,倭去不追」被削官編戍金齒20。責任的下壓與作戰能力的不足,是洪武海防體系的一體兩面。

四、「倭寇」的構成:島人、亡命與導引者

(一)《明史》的定調與明初的證據

《明史·日本傳》以一句話為明初倭寇定調:「明興,高皇帝即位,方國珍、張士誠相繼誅服。諸豪亡命,往往糾島人入寇山東濱海州縣。」21「糾島人」三字,指明倭寇並非純然的日本武裝集團,而是中國海上亡命者與日本島民的結合。此一論斷常被後世研究者引來解釋嘉靖倭變,但很少有人追問:明初的材料裡,有沒有具體案例?

本文所據語料庫提供了一個幾乎是完整的機制案例——洪武二十四年(1391)的張阿馬案。《要錄》全文如下:

癸酉,斬海盜張阿馬。阿馬,台州黃岩人。常潛入日本,導其黨人至沿海剽掠,邊海之人甚患之。至是,復引其眾自水桶澳登岸,欲劫掠居人。杭州餉運百戶孔希賢,適與之相值,戰死,兵船皆為所掠。百戶金鑑別率所部奮擊,斬其首賊一人,賊退走。軍校費麗保、吳慶乘勢追之,至海岸,獲阿馬,斬之。
資料來源: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433。

這條記事在洪武倭寇史料中獨一無二,因為它同時記錄了三個環節:在日華人(「常潛入日本」)、導引機制(「導其黨人至沿海剽掠」)、登岸作戰與覆滅(自水桶澳登岸、殺百戶、敗走、追捕處斬)。它證明《明史》的「糾島人」並非空泛之辭:至少在洪武後期,已有台州黃岩籍的海上集團長期往來中日之間,並具備引導武裝力量於指定地點登岸、優先攻擊護餉兵船的能力。值得注意的是,本案發生於林賢獄(1386)之後、海防體系已粗具規模之時,而明方仍付出一名百戶與整批兵船的代價,最終靠軍校的個人奮擊才在海岸追獲首領——這與第三節所述基層作戰能力的問題完全一致。

(二)亡命的來源:蘭秀山與方國珍的遺產

張阿馬集團並非憑空出現。語料庫中洪武元年(1368)的蘭秀山事,正是其結構性前身:方國珍敗亡入海時遺失其所受行樞密院印,昌國州蘭秀山民拾得印章後聚眾起事,攻入象山縣,終為鄉兵所平22。方國珍、張士誠集團長期經營浙東海上,其殘餘勢力散布沿海島嶼,構成《明史》所說「諸豪亡命」的社會基礎;而明廷對這批人的處置——或剿或撫、或編入海軍(如翁德部)——也與倭寇問題始終糾纏。

(三)被掠者:倭寇結構的第三種成分

倭寇的構成還有第三種人:被掠的華人。他們在材料中以兩種面貌出現。其一,是透過外交返還的被掠人口——1371 年良懷遣祖來入貢時「送還明、台二郡被掠人口七十餘人」,1372 年高麗、日本「歸所掠海濱男女七十八人」,高麗另送還金希聲等 11 人(金希聲為嘉興府人,「先為倭寇所掠」)23,1373 年台州衛出海捕倭時又「追還被掠男女四人」。明廷對這批人的處理極為制度化:一律「詔有司送還鄉里」,並由儒臣起草詔書宣示「一視同仁」的原則24。其二,是日後轉為倭寇向導或譯者的被掠者——《明史》載宣德年間黃岩民周來保、龍岩民鍾普福「困於徭役,叛入倭。倭每來寇,為之鄉導」,又載成化年間日本貢使的三名通事「自言本寧波村民,幼為賊掠,市與日本」25。

將三種成分合觀,洪武倭寇的結構可以概括為:倭人武裝集團為武力主體,華人亡命為導引與組織者,被掠華人為後備兵源與通事。這一結構與嘉靖時期「真倭十之三,從倭者十之七」的形態並無本質差別,差別只在規模與組織度:洪武時期的華人角色以個別導引者(張阿馬)與個別被掠者為主,尚未形成嘉靖時期汪直、徐海那樣「窩其中」「為主謀」的貿易—盜掠一體化網絡26。換言之,嘉靖倭變的社會結構在洪武朝已是雛形,其間相隔的,是整個永樂、宣德時期朝貢—海禁體系的運作與鬆動。

五、明初海防體系的形成:五階段的漸進制度化

(一)劃分的依據

語料庫中表外的 21 條防政、外交、賞罰記事,與《明史·日本傳》的追敘互相補足,使洪武三十年間的海防建設可以劃分為五個階段:反應式剿捕(1369–1371)→ 造船編隊(1372–1373)→ 巡海常制(1374–1385)→ 衛所寨網(1386–1388)→ 賞罰成法(1389–1398)。劃分的關鍵轉折在洪武十九年(1386):這一年林賢獄成,胡惟庸通倭之事著聞,《明史》以十六字概括其後果——「決意絕之,專以防海為務」27。在此之前,倭寇是交涉的議題;在此之後,倭寇只是一個防務問題。以下以表 5 總攬,再分述各階段的制度內涵。

表 5 洪武朝防政記事年表(1369–1398)
年事性質出處
1369賜高麗國王書,誡其勿佞佛及「備倭等事」外交提醒要錄頁 190
1372詔浙江、福建瀕海九衛造海舟 660 艘,以御倭寇造船實錄卷 075
1372詔浙江、福建瀕海諸衛改造多櫓快船造船要錄頁 238
1373命于顯為總兵官、朱壽副之,出海巡倭巡海實錄卷 080;要錄頁 245
1374命吳禎為總兵官,領江陰、廣洋、橫海、水軍四衛舟師巡海備倭,在京各衛及太倉、杭州、溫、台、明、福、漳、泉、潮等衛悉聽節制巡海常制要錄頁 256
1375潮州衛指揮僉事李德等捕倭逗留,致賊眾登岸劫掠,逮至京師誅之軍法要錄頁 275
1384命湯和巡視浙江、福建沿海諸城,「禁民入海捕魚,以防倭故也」海禁要錄頁 356
1386林賢獄成,族誅;胡惟庸通倭事始著,「乃始籌防倭事」;湯和乞骸骨不許,「卿雖老,強為朕一行海上」轉折要錄頁 380
1387置定海、盤石、金鄉、海門四衛及蒲門、壯士、蒲岐、楚門、隘頑等千戶所;尋置金山衛(松江)、臨山衛(紹興)、松門衛(黃岩)衛所要錄頁 384
1387命周德興往福建四郡,衛所城不當要害者移置之,築城 16、增巡檢司 45,民戶三丁取一,得戍卒 15,000 餘人城防要錄頁 385;明史卷 322
1387命湯和視浙東、浙西諸郡,築城 59,四丁抽一,得 58,700 餘人分戍諸衛城防明史卷 322
1387命福建備海舟 100 艘、廣東倍之,以九月會浙江捕倭,「既而不行」造船(未行)要錄頁 387;明史卷 322
1387削台州衛指揮同知陳亮官,編戍金齒,以「倭來不覺,倭去不追」軍法要錄頁 387
1388置福建沿海五衛指揮使司、十二千戶所衛所要錄頁 392
1390穿山浦之役,百戶單正「不即剿捕,坐誅」軍法要錄頁 414
1392山東都指揮使周房請置萊州八總寨轄四十八小寨、寧海衛總寨,從之寨網要錄頁 454
1394命劉德、商嵩巡視兩浙城隍;徐輝祖、吳傑練兵浙江防倭;吳傑、張鋒率致仕武官備倭廣東巡練要錄頁 468–472
1394金州之寇,「詔責沿海衛所將校」責任要錄頁 474
1396定擒獲倭寇升賞格:指揮獲倭船一艘及賊首者,僉事升同知、同知升指揮使,賞白金 50 兩、鈔 50 錠;千戶、百戶擒獲者遞升,軍士生擒者亦有賞賞格要錄頁 489
1398海澳寨之役,「詔發兵出海追捕」出海追捕要錄頁 514
資料來源: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各頁;《明太祖實錄》各卷(維基文庫轉錄本);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。筆者編製。

(二)階段一、二:從剿捕到造船——一個明確的「裝備缺口」

最初三年,明廷的回應完全是反應式的:1369 年太倉之戰靠的是指揮僉事翁德「率官軍出海捕之」的臨時出擊,淮安之戰則是鎮撫吳祐的被動應戰。這類剿捕的瓶頸很快就暴露了。洪武五年七月造海舟的詔書裡,省臣的一段對話把問題說得再清楚不過:

先是,瀕海州縣屢被倭害,官軍逐捕,往往乏舟,不能追擊,故有是命。……臣嘗聞倭寇所至,人民一空,較之造船之費,何翅千百。若船成,備御有具,瀕海之民可以樂業,所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又何怨?
資料來源: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75,洪武五年七月甲申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/卷075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

這條記事值得細讀。第一,它點明了 1369–1372 年剿捕失利的技術原因——「乏舟,不能追擊」,即明軍陸上衛所兵力充足而海上機動力不足;第二,它留下了一筆正式的成本效益計算:造船 660 艘的開銷,對比「倭寇所至,人民一空」的損失,被論證為「所費少而所利大」;第三,朱元璋本人對新工程可能加派於民的警惕(「朕恐有司因此重科吾民,反致怨謗」),顯示海防建設從一開始就與賦役負擔糾纏,這也解釋了為何 1387 年廣東、福建「會浙江捕倭」的艦隊計劃會「既而不行」——海防預算存在明顯的上限。

翌年(1373),廖永忠的奏議則把戰術層面的思考補齊:

獨東南倭夷,負其鳥獸之性,時出剽竊,以擾瀕海之民。……然臣竊觀倭夷鼠伏海島,因風之便,以肆侵掠,其來如奔狼,其去若驚鳥,來或莫知,去不易捕。臣請令廣洋、江陰、橫海水軍四衛,添造多櫓快舡,命將領之。無事則沿海巡徼,以備不虞。若倭夷之來,則大船薄之,快船逐之,彼欲戰不能敵,欲退不可走,庶乎可以剿捕也。上善其言,從之。
資料來源: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78,洪武六年正月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/卷078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

廖永忠的三點——倭寇「因風之便」的機動方式、四衛協同的建制、「大船薄之,快船逐之」的大艦與快艇分工——正是針對 1370 年那種一月之內轉掠數省的流寇型作戰。而「無事則沿海巡徼」一語,標誌著明廷從「有警出擊」轉向「常態巡邏」,這就是階段三的內容。

(三)階段三:巡海常制與跨省指揮

1374 年吳禎的任命是海防體制化的重要一步:以總兵官統領江陰、廣洋、橫海、水軍四衛舟師,而「在京各衛及太倉、杭州、溫、台、明、福、漳、泉、潮等州諸衛官軍,悉聽節制」28。這是第一次出現跨越南直隸、浙江、福建、廣東四省區的海上統一指揮權,其節制範圍幾乎覆蓋整個東南沿海。與此同時,于顯的出海巡倭(1373)已成為例行動作,明史本紀亦以「備倭」二字記之。

這一階段的問題是:巡海體系並未阻止寇事。1375 年李德因「捕倭逗留,致賊眾登岸劫掠」被逮誅,1384 年指揮陳亮、趙金以台州殺巡檢案「至京罪之」,1387 年陳亮終以「倭來不覺,倭去不追」削官編戍金齒,1390 年單正因「不即剿捕」坐誅——這些案件的罪名高度一致:不是戰敗,而是不戰、避戰與失察。換言之,明軍在海上機動力補足之後,暴露出的是責任與動機問題:衛所軍戶承平日久,出海剿捕風險高而收益低,逗留與不覺遂成為常態策略。朝廷的對策是把懲罰下壓到指揮一級,並最終以 1396 年的升賞格提供正向激勵——這一「誅其後、賞其前」的組合,是洪武後期海防運作的核心機制。

(四)階段四、五:衛所寨網與制度定型

1386 年林賢獄成之後,海防投入陡然升級。1387 至 1388 年兩年間的工程規模,可以由三組數字概括:浙江一地新置定海、盤石、金鄉、海門四衛及金山、臨山、松門等衛與一批千戶所;周德興於福建濱海四郡築城 16 座、增巡檢司 45 處、得戍卒 15,000 餘人;湯和於浙東浙西築城 59 座、得戍卒 58,700 餘人29。合計築城 75 座、增巡檢司 45 處、抽調兵力逾 73,000 人,這在當時是一次全國規模的沿海人力動員。1388 年福建再置五衛十二千戶所,1392 年山東又建「八總寨轄四十八小寨」的層級化瞭防網——由衛而所、由寨而總寨,配合巡檢司的治安網,明初海防的空間骨架至此齊備。

值得注意的是其兵力來源:「民戶三丁取一」「四丁以上者以一為戍卒」,即以編戶民丁直接充實海防,而非從內地衛所調撥。這既迴避了跨省調兵的成本,也把海防負擔直接壓在瀕海社區身上——與之相應,1384 年「禁民入海捕魚」的海禁令同層出現,其文書直書「以防倭故也」。海禁、抽丁、築城三者是同一套防務邏輯的三個面向:把瀕海人口固定在土地上,把海上活動空間讓給官軍,把防禦責任釘在地方。

至 1390 年代,制度的重心從「建置」轉向「運行」:1392 年的寨網是空間的補完,1394 年的巡閱練兵(兩浙、廣東各一次)是常態考核,1394 年金州被寇後「詔責沿海衛所將校」是責任的重申,1396 年的升賞格是激勵的定型,1398 年海澳寨之役「詔發兵出海追捕」則顯示大規模寇事發生時,朝廷已能直接指揮機動兵力出海——與 1369 年「乏舟,不能追擊」的處境恰成對照。洪武三十年的海防,正是在一次次寇案的逼迫下,從追擊不能,走到了出海可追。

六、倭患與明日交涉:詰寇、遣返與絕交

(一)交涉年表

明廷對日交涉自建元之初即已展開,且每一次關鍵行動幾乎都由寇事觸發。表 6 為其年表。

表 6 洪武朝明日交涉年表(1368–1398)
年事件要旨出處
1368洪武元年,遣使以即位詔諭日本等國建交實錄卷 038
1369洪武二年二月辛未,遣楊載等使日本,賜日本國王璽書詰以「倭兵數寇海邊」;揚言「直抵其圃縛其王」實錄卷 039(明史作三月)
1370洪武三年三月,遣萊州府同知趙秩持詔諭良懷責讓;良懷疑「亦趙姓」欲如蒙古襲我,秩折之實錄卷 050;明史卷 322
1371洪武四年十月,僧祖來奉表稱臣,貢馬及方物,送還明、台二郡被掠人口 70 餘人首次入貢;明廷遣祖闡、克勤等 8 人送還,賜《大統曆》、文綺明史卷 322
1372高麗、日本歸所掠海濱男女 78 人;高麗送還金希聲等 11 人人口遣返實錄卷 073、076
1374洪武七年,祖闡等還京(被拘二年);七月其大臣遣僧宣聞溪等貢馬「而無表」,卻之;別島守臣氏久來貢,亦卻,移牒責「越分私貢」朝貢規範化的嘗試失敗明史卷 322
1376洪武九年四月,僧圭廷用來貢且謝罪帝「惡其表詞不誠」,降詔戒諭要錄頁 291;明史卷 322
1379–1381十二年來貢;十三年復貢「無表」,但持征夷將軍源義滿奉丞相書,「書辭又倨」,卻之;十四年復來貢,再卻之,命禮官移書責王並責征夷將軍,示以欲征之意對象由「國王」擴及「征夷將軍」,卻貢兩次明史卷 322
1381良懷上表,「城池不滿六十,封疆不足三千」,辭多誇誕帝得表慍甚,「終鑑蒙古之轍,不加兵也」明史卷 322
1386洪武十九年,遣使來貢,卻之;林賢獄成,族誅「決意絕之,專以防海為務」明史卷 322;要錄頁 380
1395後著《祖訓》,列不征之國十五,日本與焉日本入「不征之國」名單明史卷 322
資料來源:《明太祖實錄》各卷;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;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各頁。筆者編製。

(二)詰寇:交涉的核心議題

洪武朝對日外交的首要議題始終是倭寇,而非朝貢本身。1369 年的璽書開宗明義:「間者山東來奏:倭兵數寇海邊,離人妻子,損傷物命。」接著是一段空前強硬的恫嚇:「如必為寇盜,朕當命舟師揚帆諸島捕絕其徒,直抵其圃縛其王,豈不代天伐不仁哉?惟王圖之!」30《明史》則把楊載使團的使命概括為「詰以入寇之故」,其措辭是「宜朝則來廷,不則修兵自固。倘必為寇盜,卽命將徂征耳」31。趙秩之行(1370)同樣以「責讓」為名。可見明廷從一開始就把日本當作倭寇的責任方來交涉,儘管璽書中「彼倭來寇山東,不過乘胡元之衰耳」一語,又暗示明廷深知倭寇有其自身的動機。

這種以寇事為前提的交涉,在 1371 年得到一次實質回報:祖來入貢時隨行送還了明、台二郡被掠人口 70 餘人。此後 1372 年的 78 人、11 人,1373 年台州衛追還的 4 人,構成了一條穩定的人口遣返通道。這一點常被忽略,卻至關重要:它說明被掠華人不是被放棄的損失,而是雙邊文書中被正式追索的對象;而明廷接受遣返的動作本身,等於承認對方對其轄境內的中國人有交出的義務——這正是朝貢體系運作的實質內容之一。

(三)表詞不誠:從卻貢到絕交

交涉的後半段,爭點從「寇」轉向「禮」。1374 年明廷連續拒絕了無表文的使團,並以「越分私貢」的罪名移牒責問——這是在要求日本方面的朝貢必須由唯一的權威以合規的形式提出。然而日本並不存在這樣一個權威:1376 年圭廷用的謝罪被評為「表詞不誠」,1380 年的使團「無表」而持征夷將軍源義滿之書、「書辭又倨」,1381 年的使團再度被卻。良懷那篇著名的上表——「臣居遠弱之倭,褊小之國,城池不滿六十,封疆不足三千,尚存知足之心」——在明廷看來大約正是「不誠」的極致,朱元璋的反應是「帝得表慍甚」,但結論卻是「終鑑蒙古之轍,不加兵也」32。

「不加兵」三字是理解整個洪武朝的鑰匙。無論交涉多麼不順、倭寇多麼頻仍,明朝始終沒有對日本動武——這既是元征日失敗的陰影,也與《祖訓》將日本列入「不征之國」的最終決定一貫。於是出現了一個看似矛盾、實則一貫的格局:軍事上不外征,防務上卻全力以赴。1386 年通倭案(僧如瑤率 400 餘人「詐稱入貢」、巨燭中藏火藥刀劍)提供了最後的斷交理由,其直接後果不是戰爭,而是「專以防海為務」——把所有的資源與責任都轉向自己的海岸線。從外交的角度看,洪武朝對日交涉是失敗的;但正是這一失敗,確立了明代海防優先的基本國策。

(四)小結:寇與交涉的耦合

回到第三節的統計:寇事的第一高峰(1369–1374)與交涉的密集期完全重疊,而交涉終結之後(1386 以後),寇事並未停止——1389、1390、1391、1394、1398 年仍有 7 條記事,其中還包括規模最大的一次。這說明兩件事:其一,明廷以交涉壓制寇事的努力在洪武朝並未奏效;其二,海防體系的成效必須從「單次規模」與「戰果」而非「發生次數」來衡量——後期寇事次數雖減,單次規模卻顯著上升,而明軍的俘斬能力(1398 年寧海州斬 30 餘級、能即時出海追捕)已非 1369 年可比。

七、結論

本文以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的 26 條倭患記事為母體,以《明太祖實錄》20 卷、《明史》本紀與〈日本傳〉、《國榷》為校讎層,對洪武朝(1368–1398)倭寇活動作了時空、主體、制度、交涉四個層面的重建。主要結論如下。

第一,洪武倭寇是一種小股、高頻、南北並發的常態化邊患。26 條記事分布於 14 個年份、綿亙整個海岸線,單次寇船以 12 至 16 艘為常態,最大不過 30 餘艘;季節高度集中於農曆五至八月(61.5%)。這與嘉靖時期「連艦數百,蔽海而至」、以江浙為重心的總體化倭變性質不同,也意味著以嘉靖經驗反推明初並不妥當。

第二,北段並非偶發。北段(遼東、山東)9 條為三分段之首,《明史》本紀 6 條繫年中即有 3 條在山東,即墨、諸城、萊陽、艾子口、寧海州、金州等點反覆出現,且 1394 年金州之寇的目標是屯營糧餉,顯示北段襲擊具有明確的軍事邏輯。東南沿海常被視為倭患的同義詞,至少在洪武朝並非事實。

第三,倭寇的複合結構自明初已然。1391 年張阿馬案完整記錄了「華人在日—導引登岸—剽掠—覆滅」的機制,證明《明史》「諸豪亡命,往往糾島人入寇」並非概括之辭。差別在於組織度:洪武時期的華人角色是個別導引者與被掠者,尚未形成嘉靖時期貿易—盜掠一體化的網絡。被掠華人則透過交涉管道返還(可考 163 人以上),構成倭寇結構的第三種成分。

第四,海防是被倭患逐段驅動的漸進制度化,可分為反應式剿捕、造船編隊、巡海常制、衛所寨網、賞罰成法五階段。其內在邏輯是:先補裝備缺口(「乏舟,不能追擊」→ 660 艘海舟),再補巡邏常制(四衛舟師、跨省節制),發現責任問題後訴諸軍法(誅李德、誅單正、編戍陳亮),最終以 1387–1388 年築城 75 座、增巡檢司 45 處、抽調 7.3 萬餘人完成空間佈局,並以 1396 年升賞格完成激勵設計。1386 年林賢獄後「專以防海為務」是全過程的轉折。

第五,軍事不外征與防務內轉並行不悖。洪武朝始終未對日本用兵(「終鑑蒙古之轍,不加兵」),最終將日本列入《祖訓》不征之國;但這不等於消極——恰恰是因為放棄了外征,海防才被提升為國家優先事項。明初的格局可以概括為:交涉上不妥協,軍事上不外征,防務上不遺餘力。

本文的限制也應明言:洪武十七年以後《實錄》缺卷,使後期記事的史料密度低於前半期;倭寇人數僅一例有確數,不能推估總量;《要錄》為後出編年,取捨間已有二手性。後續研究可沿三個方向推進:其一,俟稽核完成全書 524 頁,重估記事總數與漏收率;其二,將同一方法延伸至永樂朝(望海堝之捷可與洪武遼東防務直接對接——1394 年金州被寇與永樂十七年望海堝殲倭 742 級、生擒 857 名33,恰是同一防區的前後兩幕);其三,以地理資訊系統重繪 26 條記事的登岸點,檢驗倭寇登岸位置與衛所佈局的空間關係。

附錄 倭寇記事長編(26 條)

附表 洪武朝倭寇記事長編(繫年、地點、原文摘要、出處頁)
序紀年(西元)月日(儒略)地點記事要錄頁
1洪武二年(1369)是歲山東濱海是歲,倭人寇山東濱海諸郡縣。(原注:此為明代倭寇之始)179
2洪武二年(1369)四月戊子(5 月 30 日)蘇州、崇明升太倉衛指揮僉事翁德為指揮副使。先是倭寇出沒海島中,數侵掠蘇州、崇明,殺傷居民,劫奪貨財;德率官軍出海捕之,獲倭寇 92 人,得其兵器船舶,官校 1,247 人賞綺帛有差。184
3洪武二年(1369)八月乙亥(9 月 14 日)淮安倭人寇淮安,鎮撫吳祐擊敗之於天麻山,捕獲 57 人。188
4洪武三年(1370)六月山東→明、台、溫→福建倭人前寇山東,是月轉掠明州、台州、溫州,遂及福建沿海州縣。福州衛出軍捕之,獲船 13,擒 300 餘人。200
5洪武四年(1371)六月膠州倭寇膠州。(《實錄》卷 066、《太祖紀》、《國榷》均作膠州、六月;《明通鑑》疑作溫州,不從)219
6洪武五年(1372)五月丁卯(6 月 22 日)海鹽澉浦倭寇海鹽之澉浦,殺掠人民。(《實錄》作「澉浦」)232
7洪武五年(1372)六月己丑(7 月 14 日)蘇、松、溫、台;福建寧德命羽林衛指揮使毛驥、于顯、指揮同知袁義等率兵捕蘇、松、溫、台瀕海倭寇;是月,倭寇福州之寧德縣。(原行表格串行,據《實錄》卷 074 復原)234
8洪武五年(1372)六月溫州毛驥敗倭寇於溫州下湖山,追至石塘大洋,獲船 12 艘,生擒 130 餘人。(《國榷》作 150 餘人;《實錄》作「下湖山」)235
9洪武五年(1372)八月丙申(9 月 19 日)福州福寧倭寇福州之福寧縣,前後殺掠居民 350 餘人,焚燒廬舍千餘家,劫取官糧 250 石。237
10洪武五年(1372)八月壬寅(9 月 25 日)明州明州衛指揮僉事張億率兵討倭寇,中流矢卒。237
11洪武五年(1372)十一月癸亥(12 月 15 日)浙江、福建詔浙江、福建瀕海諸衛改造多櫓快船,以備倭寇。238
12洪武六年(1373)六月辛亥(7 月 31 日)即墨、諸城、萊陽倭寇即墨、諸城、萊陽等縣,詔沿海諸衛分兵討捕之。(原書頁 248 排印訛誤,據書影復原;《實錄》卷 083 互證)248
13洪武七年(1374)七月壬申(8 月 16 日)膠州倭寇膠州,守軍擊敗之。260
14洪武七年(1374)七月甲戌(8 月 18 日)海州倭寇海州,百戶何達擊斬 24 人。260
15洪武七年(1374)七月壬午(8 月 26 日)大任海口倭寇大任海口,百戶許彰率兵追擊,死之。261
16洪武十三年(1380)七月壬寅(8 月 14 日)廣州府東莞倭人寇廣州府東莞等縣。(文字層合行復原之合成條目)317
17洪武十三年(1380)八月丙戌(9 月 27 日)廣東海豐倭人寇廣東海豐縣,殺掠吏民。(《實錄》卷 133 同月另有「詔廣東都指揮使司率兵討捕之」)318
18洪武十六年(1383)六月浙江金鄉衛是月,倭船 16 艘寇金鄉衛,拒卻之。(《實錄》不載,從《國榷》補;《明史·日本傳》「十六年,倭寇金鄉、平陽」互證)351
19洪武十七年(1384)十月丁未(11 月 26 日)台州倭寇台州,殺巡檢,因逮指揮陳亮、趙金至京罪之。363
20洪武二十二年(1389)十二月山東艾子口倭船 12 艘掠山東艾子口,守軍殺其 7 人,遁去。411
21洪武二十三年(1390)正月己巳(1 月 21 日)浙江穿山浦倭登浙江穿山浦,劫掠財物,殺戮軍民,百戶單正不即剿捕,坐誅。414
22洪武二十四年(1391)八月癸酉(9 月 17 日)台州黃岩(水桶澳)斬海盜張阿馬。阿馬,台州黃岩人,常潛入日本,導其黨人至沿海剽掠;至是復引其眾自水桶澳登岸,殺杭州餉運百戶孔希賢,掠其兵船;軍校費麗保、吳慶追至海岸,獲阿馬,斬之。433
23洪武二十四年(1391)九月廣東雷州遂溪倭寇雷州遂溪縣,雷州衛百戶李玉、鎮撫陶鼎死之。436
24洪武二十七年(1394)十月己巳(10 月 27 日)遼東金州倭寇遼東金州,入新市,燒屯營糧餉,殺掠軍士而去。詔責沿海衛所將校。474
25洪武三十一年(1398)正月乙酉(2 月 24 日)山東寧海州(白沙海口)倭寇山東寧海州,由白沙海口登岸,劫掠居人,殺鎮撫盧智;寧海衛指揮陶鐸及其弟鉞出兵擊之,斬首 30 餘級,倭敗去,鉞受傷。513
26洪武三十一年(1398)二月丁酉(3 月 8 日)浙江海澳寨倭 2,000 餘人,船 30 餘艘,入寇浙江海澳寨,楚門千戶王斌、鎮撫袁潤戰死。詔發兵出海追捕。514
資料來源: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179–514,逐條轉錄並經筆者繁體轉寫、對校《明太祖實錄》《明史》;文內圓括號中「《實錄》作…」「《國榷》作…」等為筆者校記。條目編號與行框可回溯至語料庫索引(詳第二節)。
註釋 一、緒論
  1. 陳懋恒,《明代倭寇考略》(北京:哈佛燕京社,1933);田中健夫,《倭寇と勘合貿易》(東京:至文堂,1961),此二書雖兼論前後期,但其問題意識皆由近世倭寇之總體性格出發。 ↩
  2. 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(北京:中華書局,1974)。惟該語所繫為嘉靖三十二年以後之事,移用於明初須另加論證。 ↩
  3. 木宮泰彦,《日華文化交流史》(東京:富山房,1955)以使節交涉為經緯,洪武倭寇僅為交涉背景;濱下武志著、朱蔭貴、歐陽菲譯,《近代中國的國際契機:朝貢貿易體系與近代亞洲經濟圈》(北京: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9)著眼長程結構,於明初倭寇著墨亦少。 ↩
  4. 維基文庫「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」現存卷 001–085、133、257,其餘為紅鏈,檢索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。 ↩
  5. 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,記嘉靖三十二年事。 ↩
  6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(杭州:浙江人民出版社,1983),全書 524 頁,起元天曆元年(1328),訖明洪武三十一年(1398)。原書為簡化字排印,題名作《朱元璋系年要录》;本文一律轉寫為繁體,「繫年」用按年編次之本字,追摹李燾《建炎以來繫年要錄》之名。 ↩
註釋 二、史料與方法
  1. 語料庫建置細節見工作區文件 pdf-reader/README.md 與 er/ 目錄;索引位於區域網路節點,實體 642 個、繫日條目 14,852 筆(含年表合併塊)。 ↩
  2. 47 條中,1363 年蓬州之寇繫於至正年間,屬元末背景條目,不計入洪武朝統計。 ↩
  3. 該條(洪武六年六月辛亥)因原書第 248 頁排版訛誤,正文誤排於同頁第 52 條之後,長期被索引程序誤併;稽核時據書影復原,並獲《明太祖實錄》卷 083「辛亥,倭夷寇即墨、諸城、萊陽等縣,沿海居民多被殺掠,詔近海諸衛分兵討捕之」直接印證。 ↩
  4. 談遷,《國榷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58)。 ↩
  5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219 校記。 ↩
  6. 《明史》,卷 2〈太祖本紀〉;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260–261。 ↩
  7. 明史本紀於洪武二十年尚有「倭寇象山」一條(《明史》,卷 2),《要錄》即未收,顯示後期確有漏收,詳見第七節。 ↩
  8.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,《明太祖實錄》(臺北: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,1962)。 ↩
註釋 三、洪武朝倭寇活動的時空結構
  1. 田中健夫,《倭寇と勘合貿易》,論倭寇活動之季節與航路。 ↩
  2. 《明史》,卷 2〈太祖本紀〉:洪武二年正月、四年六月戊申、七年七月壬申。 ↩
  3. 李賢等,《明一統志》,卷 25(收入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,第 472 冊,臺北:臺灣商務印書館,1983 年影印本),頁 1a–2a。 ↩
  4. 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53,洪武三年六月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/卷053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 ↩
  5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414;《國榷》同作單正,《洪武實錄》作「軍政」,疑誤。 ↩
  6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387。 ↩
註釋 四、「倭寇」的構成:島人、亡命與導引者
  1. 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。 ↩
  2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162;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32,洪武元年五月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/卷032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 ↩
  3. 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73、卷 76。 ↩
  4. 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77,洪武五年十二月條下載禮部侍郎曾魯撰詔書事。 ↩
  5. 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。 ↩
  6. 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論汪直等。 ↩
註釋 五、明初海防體系的形成:五階段的漸進制度化
  1. 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。 ↩
  2. 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256;該條《明太祖實錄》繫於洪武七年正月,《國榷》同,而《明史》本紀繫於二月,詳第二節。 ↩
  3. 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;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,頁 393–400。 ↩
註釋 六、倭患與明日交涉:詰寇、遣返與絕交
  1. 《明太祖實錄》,卷 39,洪武二年二月辛未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/卷039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 ↩
  2. 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。 ↩
  3. 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;元世祖兩次征日皆敗於風濤,詳同傳。 ↩
註釋 七、結論
  1. 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,卷 322〈日本傳〉:「十七年,倭船入王家山島,都督劉榮……斬首七百四十二,生擒八百五十七。自是,倭不敢窺遼東。」 ↩

參考書目

一、史料

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,《明太祖實錄》(臺北: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,1962)。本文所引轉錄本見維基文庫〈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〉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,採 CC BY-SA 4.0。

張廷玉等,《明史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74)。本文所引轉錄本見維基文庫〈明史〉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t/明史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,採 CC BY-SA 4.0。

談遷,《國榷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58)。

李賢等,《明一統志》,卷 1–90(收入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,第 472–473 冊,臺北:臺灣商務印書館,1983 年影印本)。本文所引轉錄本見維基文庫〈明一統志 (四庫全書本)〉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t/明一統志_(四庫全書本)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

二、專書與論文集

孫正容,《朱元璋繫年要錄》(杭州:浙江人民出版社,1983)。

陳懋恒,《明代倭寇考略》(北京:哈佛燕京社,1933)。

張維華,《明代海外貿易簡論》(上海:上海人民出版社,1956)。

鄭梁生,《中日關係史研究論集》,第 1 冊(臺北:文史哲出版社,1990)。

田中健夫,《倭寇と勘合貿易》(東京:至文堂,1961)。

木宮泰彦,《日華文化交流史》(東京:富山房,1955)。

濱下武志著,朱蔭貴、歐陽菲譯,《近代中國的國際契機:朝貢貿易體系與近代亞洲經濟圈》(北京: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9)。

譚其驤主編,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,第 7 冊(北京:地圖出版社,1982)。

Huang, Ray. Taxation and Governmental Finance in Sixteenth-Century Ming China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1974.

三、網路資源

維基文庫,〈明實錄〉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明實錄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

維基文庫,〈明史〉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t/明史,擷取日期:2026 年 10 月 12 日。

本文依《新史學》撰稿格式(2025 年 9 月修訂)撰寫。史料引文之網路版權:維基文庫頁面採 CC BY-SA 4.0,擷取日期均為 2026 年 10 月 12 日;精校請覆核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。全文腳註共 33 條,依各章連續編號。